鄧安慶:在湖北老家的日日夜夜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458 次 更新時間:2020-02-09 20:13:15

進入專題: 新冠肺炎  

鄧安慶(作家)  

  

   1月22日

   從北京回湖北

   今年回武漢的票特別好買,幾乎不用搶,就很輕易地買到了北京西站到武漢站的票。到武漢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半,就在附近的旅館住一夜,第二天去漢口的青年路客運站坐長途客車回武穴。

   我把這個計劃告知我朋友后,朋友說:“不要在武漢逗留!趕緊走!”說完后,朋友幫我買了當天晚上從武漢站發往黃岡的城鐵,然后他的家人會來接我們去蘄春,我在那里借宿一晚后,再回武穴。其實這樣麻煩人家,我真覺得過意不去,心想著在武漢待一晚也沒事,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但鑒于朋友說疫情已經很嚴重了,我也就聽從了他的建議。

   在北京的最后一個夜晚,朋友提議說去便利店再買一包口罩,我說:“之前不是已經買了一包了嗎?”朋友說:“一包哪里夠?”于是又聽從建議,再買了一包。去到北京西站,候車廳黑壓壓的人群,戴口罩的極少。等上了車,也無人戴口罩。

   我也心存僥幸,覺得離武漢那么遠,就也沒有拿出口罩來。坐在我隔壁的大叔問我去哪里,我說回武漢,然后轉車去黃岡。大叔說:“我是新洲的,你曉得這個地方吧?原來也是屬于黃岡的。”

   大叔閑來無事,跟我聊他的家人和所從事的事情,我好奇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武漢爆發疫情的事情吧?”他愣了一下,“隱約聽到了一點,但不是很清楚。”我說:“已經有被傳染后致死的了,你要小心哦。”他隨意地應付說曉得。

   我知道他并沒有太放在心上。車子進了湖北境內,我把口罩拿出來戴上,隨后放眼看整個車廂,只有我一個人是戴著的,大家都感覺沒事似的刷手機、睡覺、嗑瓜子。

   大叔突然問我:“你還有多余的口罩嗎?”他把手機遞給我看,“我在武漢的兒子讓我趕緊戴口罩,說那邊情況不好。”看來大叔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我從背包里拿了一個口罩遞給他。

   他拿在手上,前后翻看,又不好意思地問我:“這玩意兒怎樣戴?”我給他示范了一番,他“哦哦”了幾聲,并沒有戴上。等車到了武漢站停住,陸續有一些人戴上了口罩。大叔忙著拿行李往門口走,我忍不住喊了一聲:“戴口罩!別忘了!”他徑直往前走,沒有回頭。

   朋友的車晚我一個多小時,他是直接去黃岡東站的,他給買的從武漢站到黃岡的票也是他那一班車的同一個車廂。所以我要在武漢站等那班車來。出了站口,陰沉濕冷的空氣裹住了我,霧霾很嚴重。

   來來往往的人流,少有人戴口罩,工作人員也不見戴,也沒有任何關于注意疫情的提醒牌,而戴口罩的多是年輕人。呼吸好困難,眼鏡一片白,耳朵也勒得疼,真的很想把口罩拿下來,但我不敢。

   跟朋友在車上匯合后到了黃岡,朋友的家人開車來接。說起這疫情,朋友家人都不甚了了。第二天跟朋友往蘄春客運站走的路上,市聲喧囂,人流涌動,一片熱鬧的過節氣氛,我們說話都要好大聲才聽得見。

   無人戴口罩。無人意識疫情已經蔓延到這里了。甚至連我的老家武穴都可能已經有了,只是大家都好像忽略了這個事情的存在。這個無法去苛責他們的,他們很少接觸到這類消息,如果不是自己的子女頻頻提醒,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事。

   我的父母就是的,我到家后跟他們提起,他們“哦”了一聲就去忙了。無論怎么說,他們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個安靜的鄉村,大家從全國各地回來團聚,要準備各種年貨,還要忙著過年的各種事宜。這種遠在武漢的事情,跟我們有什么呢?他們看不到危險的。

   我忽然想起看《巨浪下的小學》里的一個細節,地震發生,海嘯來了,學校把學生安排到操場上,準備去安全島上。那時候一輛車沿著社區瘋狂地廣播海嘯要來了海嘯要來了,大家多不留意,無論那廣播里喊得多么聲嘶力竭,人們依舊按照自己慣有的行事風格去判斷。

   我有太多親戚是在武漢生活和上班的,他們要回來過年,還要走家串戶地拜年,誰會戴口罩?誰會勤洗手?大家依舊按照年復一年的過年慣例走動。這個真是不敢想。我只能一遍又一遍把各種關于疫情的消息發到我的親友那里去,至于有多少能當回事情,我不敢說。

   我也不知道我給了口罩的那位大叔會不會戴上口罩,或者哪怕戴了也覺得悶就取下了,畢竟他是一次接觸到這個“玩意兒”?這個我不敢想。

   回北京的票,本來是大年初六從漢口站出發,我取消了;改到黃岡出發,看最近的新聞,疫情已經蔓延過去了,一看這個局勢我又取消了;現在我又改到從南昌坐飛機回北京,一看新聞,江西也有了。

   此時感覺自己和家人身處在疫情的重災區,去哪里都是危險的。手機上各種消息不斷,我也始終處在焦慮之中。我不知道這個疫情會發展到什么程度,只能自求多福,也希望眾人平安。呵,多么渺茫無力的一個期望。

  

   1月24日

   封城之后

   23日清早起來時,看到武漢封城的消息。起床后跟正在做飯的母親說了一聲,母親不是很能理解,也不大關注。這幾天一直在她耳邊念叨太多疫情的事情,我感覺她都有些消化不過來了。很快黃岡市區也封城了,到了下午我老家武穴也傳出了封城的文件。

   與此同時,公司群里也發來通知:“封城期間,各位鄂籍同事就在家鄉休息,通過釘釘、郵件與公司聯系。封城結束后若無不適,可返回上海、北京工作地。但不要進公司,可在住處辦公10-14天,公司會派人把電腦送到你住處。等觀察期滿后再到公司上班。”

   而在家里的這幾天,眼看著疫情蔓延到多個省份,黃岡感染多例,我剛離開的蘄春也出現了疫情,送我去車站的朋友,他表嫂的媽媽已經被醫院被隔離了。

   這些消息,我一看到就跑去跟我父母說。母親一邊燒火一邊有點兒煩躁地說:“你么一天到黑都說這個!”我說:“不能不說啊!不能去人多的地方,要戴口罩!要勤洗手……”母親說:“在鄉下要是戴口罩,不笑死人咯。你看哪個是戴口罩的?”我焦急地說:“不能疏忽大意啊。不能因為別人不戴,你就不戴。”母親還是沒有怎么放在心上。

   晚上,母親來我房間聊天,我趁機放了十幾個疫情的視頻給她看。她認真地看完,感慨道:“有多嚴重了哎!”我說:“當然啊。你們在鄉下看不到這些消息,外面都非常緊張了。”又說到了拜年的事情。

   現在頭疼的是大年初一到初三的拜年。我跟母親說:“真希望那些親戚們不要來拜年了。很多人都說了電話拜年就好了。”母親說:“那你也沒辦法說啊,很多親戚連聯系方式都沒有,也就過年來一次。”我又說:“那你要戴口罩。”母親說:“戴口罩接待客人多不禮貌。”我急了,“是面子重要,還是命重要啊。”母親說:“你不拜年,阻止不了別人拜年。這個擋都擋不住的。”

   可怕的地方就在這里。現在媒體多聚焦于武漢,但湖北廣大農村什么情況尚一無所知。現在的情況是:一個大量從武漢返回的務工人員;一個縣級和村級醫院條件太差,有無能力處理都是問題;一個農村少有口罩可買,讓長輩戴口罩也難,且拜年人員流動性強。而對我個人來說,無論如何都要跟家里人說清楚拜年帶來的危害。

   24日早上,母親跟我說:“已經跟你哥說了,晚上和明天就去他家里不出來。要是有拜年客來,咱們家沒有人。人家要是問起,就說去街上過了。這樣別人也沒話說。”看來天天在面前嘮叨疫情的事情起了作用。我心里也落下了一塊石頭。

   下午去祭祖時,母親騎著電動三輪車帶我去墓地,我戴一個口罩,她戴一個口罩。她戴了一會兒想取下,因為呼吸不暢。我還是堅持讓她戴好。而路上迎面走來的人,很多已經戴上了口罩。垸里戴口罩的人明顯也多了起來,年輕人大部分都戴了,還有一些老人家不信這個“邪”,不肯戴。

   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這注定是一個焦慮不已的春節。

  

   1月26日

   最冷清的春節

   車子從小區開出來,到了長江大堤下面的馬路上。這條馬路是武穴市區的主干道,大年初一,如若擱到往年,肯定是人擠人車堵車,現在卻一路暢通無阻。馬路一側停著一排車子,零星的行人都帶著口罩。

   在車上翻看朋友轉發來的視頻,一個是隔壁鎮有村干部一邊敲鑼在垸里走,一邊通知大家不要出門拜年;一個是武穴街頭,兩個戴口罩的執勤人員勸阻兩個拎著禮物想去拜年的人轉回頭,“么不戴口罩?趕緊回去。不要出門了。”

   的確是一夜之間的事情,之前看見大家都還若無其事,不戴口罩地走來走去,現在卻都戴上了。哥哥和嫂子早上出門去超市買菜,門口還站著兩個工作人員,給每一個進來的人測量體溫,正常的才能進去,而超市里也是空空蕩蕩的;再去藥店,好幾家鎖門,有一家是開的,但不賣藥了,也不賣口罩。

   車子過二里半,往官橋開去。經過呂祖祠,往年初一這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燒香祈福,有些人甚至除夕夜都守在這里。上午拜年客散盡,下午母親和嬸娘們就會開著電動三輪車來燒香。我跟著她們來過好幾次,香火之旺盛,還記憶猶新。

   而今,只有一個看門的大娘孤零零地守在那里。不一會兒到了我們垸里,家家大門緊鎖,水泥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原本我們去市區哥哥家里住一夜,就是為了避免初一上午來的拜年客。現在看來,我們的擔心多此一舉了。大家突然間都有了共識,沒有人出門拜年,都縮在家里,也不串門。

   母親感慨說:“這真是這輩子過得最冷清的春節了。”很快,她又說:“不過也好,我輕松很多了。往年拜年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接待這個又接待那個,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可以躺在家里。本來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出門拜年,也就細伢兒高興。現在好咯,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氣了。”

   正說著話,手機響了,一看是親戚打過來的。接著,好幾個親戚也都打了過來。在母親的催促下,我也撥打了幾通電話給我的舅舅、姨娘、姑媽他們。大家都說:“就在電話里拜個年哈。”新年快樂。理解理解。是我們說的最多的兩句話。

   我把家里大門鎖上了,跟父母親說:“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屋里。”母親說:“禮堂的香還沒燒。”我說:“燒么子燒嘞?現在這個形勢,肯定沒得人去哩。”母親沒有再堅持。忽然間,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牢頭一般,看守著兩個犯人,不讓他們邁出大門一步。

   從北京返回湖北時,我就已經知道疫情了。如很多朋友那樣,完全可以取消行程,待在北京。但我還是不后悔回家,如果我一個人在北京,父母親深陷在家里,不知道外界消息,也不知道保護自己,那樣我也會坐立難安吧。現在這樣時刻看著他們,挺好。

   晚上我在二樓房間里看書,母親拎著一袋零食進來,“這有吃的。”我說:“我刷牙了,就不吃了。”母親說:“你原來到了夜里吃這樣吃那樣,現在變了,不愛吃東西了。”我說:“小時候管么子都沒得,所以見到么子都想吃。”

   母親坐在床畔,跟我又閑聊了許久。我發現這些天母親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在我房間這里看看,那里翻翻,看我需要什么,問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下餃子吃?吃不吃蘋果?我說都不用,你坐下來聊天就好了。

我突然想到之前別人給我拍的節目視頻,便放給她看。這是她首次看我出現在視頻里,看完后,她笑道:“我還擔心你說話有問題,現在看來,你還可以,(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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