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生:程千帆招研究生的兩道“詩學”題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50 次 更新時間:2020-02-12 23:45:41

進入專題: 程千帆  

張宏生 (進入專欄)  

   1978年春,我作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學生,考入徐州師范學院(今徐州師大)中文系。時值百廢待興,人人刻苦向學,古人所謂焚膏繼晷、雪窗螢火之類,都在這時找到了精神的傳承。但是,從亂紛紛的擾攘中,突然進入寧靜的讀書環境,一時也還有不知所措之感。至于今后向何處發展,更難免頭緒多端,興趣數變。直到千帆師的到來,道路才開始明晰起來。

   1980年1月,千帆師偕師母來徐州師院校對《古詩今選》,應邀給中文系師生作演講。徐州偏僻,雖然入學已近兩年,卻沒聽過什么像樣的學術報告,尤其是沒聽過知名學者的報告。因此千帆師到來的消息驚動了系內外的許多人,飯廳臨時改成的禮堂很快就被擠滿,遲來者就只好趴在窗戶外面。千帆師講的是古典詩詞的欣賞和研究,他的淵博和深刻,征服了在場所有的人,直到現在,同學聚會,仍然津津樂道。現在看來,在短短不到兩小時的報告中能得到多少創獲,這是一個很難說清的問題,但千帆師的某些學術精神從那時起就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一是充滿自信而又非常謙虛,如他談到自己所講的內容時說:“古人說‘莫把金針度與人’,我這次因為不是金針,所以就講出來了。”二是善于在比較中形成觀點,如他所總結的古典詩詞中的一與多、大與小、曲與直等,縱橫比較,那么平實,卻又那么深刻。三是運用不同類型的材料來說明自己的觀點,如談論形與神的關系時,他舉《揚州畫舫錄》中說書藝人的故事,說到《三國演義》張飛大戰長坂橋一段,要表現張飛大喝聲,嚇退曹軍數十萬的勇武,只是把嘴巴大大張開,卻不發出一點聲音,而滿座如聞炸雷。以此說明詩歌也能以遺貌取神來創造想象的空間。這些雖然都是我后來才體會更深的,但那時卻也感到強烈的震撼,更別提千帆師的談笑風生、幽默風趣帶來的愉悅了。從那以后,我深深記住了這個名字,立志要報考他的研究生。

   天從人愿。千帆師于1979年招收了第一屆碩士生后,1981年才招第二屆,這正是我畢業的時候。當時的導師,大多兩年招一屆。如果千帆師早一年來到南大,他一定會在1978年招第一屆,1980年招第二屆,那么,我后來會走什么道路,還真很難說呢。千帆師招收的專業是“中國古代文學”,方向是“唐宋詩”,共考六門功課,除了外語、政治為公共課外,其他四門是詩學、中國文學史、中國通史和古代漢語。

   我其實一直不知道“詩學”到底要考什么,千帆師所列舉的閱讀書目是范況的《中國詩學通論》,可是這本書民國年間出版,收在《國學小叢書》里,我就讀的學校根本沒有。好不容易,才從外地一家出版社的保留書庫中借到此書,借期卻非常苛刻。到手一看,雖然眉目清楚,卻是用文言撰寫,而且基本上是抄撮和隱括古代詩歌和詩話。受環境制約,我學習中國古代文學主要靠讀作品,從《詩經》、《楚辭》、漢魏六朝詩,一直到唐詩、宋詞,都熟讀背誦了不少篇,而這本《中國詩學通論》中又有不少作品是比較陌生的,于是一面全文過錄此書,一面熟讀或背誦這些作品。我也不知道這樣的復習是否對路,但走進考場,才發現“詩學”一門正好基本上是考對作品的掌握和理解。比如有一題:“王夫之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試根據古代文學作品予以解釋。”在此之前,我從未讀過王夫之的這段話,但憑著記誦所得,把涉及這兩個方面的作品一一列出,并加以分析,倒也寫了滿滿兩頁。

   對作品本身的重視,是千帆師治學的重要思路。1984年,千帆師出版了論文集《古詩考索》,開宗明義第一篇《古典詩歌描寫與結構中的一與多》,認為一與多作為一對美學范疇和一種藝術手段,啟發作家去追求平衡、對稱與不平衡、不對稱之間的矛盾統一,并努力使這種表現為數量及質量的差異并存于一個和諧的整體中,從而更真實、更完美地反映出生活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千帆師的目的是恢復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家直接從作品中抽象出理論的做法,也就是希望加強對作品本身的研讀,并進一步把它上升到理論的高度:“從理論角度去研究古代文學,應當用兩條腿走路。一是研究‘古代的文學理論’,二是研究‘古代文學的理論’。前者已有不少人在從事它,后者則似乎被忽略了。實則直接從古代文學作品中抽象出理論的方法,是傳統的做法,注意這樣的研究,可以從古代理論、方法中獲得更多的借鑒和營養,并根據今天的條件和要求,加以發展。”只知空談理論,忽視玩索作品的現象,在學術界一直存在,千帆師的論述,正是高屋建瓴,其意義又不僅在于探討一種研究方法而已。

   “詩學”的另一個題目是:“以《新秋》為題寫一首詩。”這又是一個意外。我平常雖然也學著寫上幾筆,可從沒想過要像唐代進士考試那樣當堂寫作。時間還剩半小時,已經沒有細想的余地,于是謅出一首七律,記得前四句是:“云龍樹色一層秋,淡月微微欲上樓。窗外蜇寒鳴切切,林間螢綠過悠悠。”頸聯大約是夜讀之類,后兩句是:“讀罷詩書抬望眼,皎然星漢正南流。”不用說,詩寫得很不成話,更糟的是全不切題。后來,千帆師始終沒有提起過我考試時寫的這首詩,肯定是不入他老人家法眼。所以,雖然“詩學”考得不錯,寫詩一題卻肯定拉了點后腿。

   1981年12月,我收到錄取通知書后,曾即興寫下一首詩,連同以前所寫若干篇,一起寄到南京大學,算是自報家門。入學后,第一次見到千帆師,他就說:“你寄來的詩,我都收到了,你還不會寫詩。不過——”,他語氣一轉,“寫總比不寫強。慢慢地,就進步了。”其后,師生在一起談話時,寫詩經常是一個話題。我一度曾經寫得太快,不免率意,千帆師除了當面教誨,還在1986年12月31日寄自武漢的信中說:“詩如要寫,就得好些,內行些。否則寧可藏拙。我問你,就是為此。可慢慢醞釀,不必,也不可能急就。”善于用慢,是他經常給我們的忠告,“匆匆不暇為草書”,也是他常說的話。我跟了千帆師將近二十年,詩也寫了不少,卻很少得到他的當面首肯。這也難怪,像千帆師這樣的精熟古近體詩的詩人,一般的作品,如果他不說不好,那就是很大的鼓勵了。記憶中,只有幾首《鷓鴣天》得到過他的夸獎。那是1990年為蔣寅赴山陽而作,其一:

   故國何堪理舊狂,高江急峽入蒼茫。長空陰雨頻遮日,小苑叢蘭已半荒。    扶岱岳,走瀟湘。書生膽氣總飛揚。忍將瀝瀝青春血,換得蕭蕭兩鬢霜。

   其二:

   點點殘紅欲盡時,臺城舊苑草離離。故人一去空馀酒,風雨三春懶誦詩。    聽畫角,望靈旗。九衢嚴邏尚依稀。而今重過南池子,剩有長天碧四垂。

   其三:

   南指魁罡報歲殘,落梅風里月光寒。棲棲燕子驚才定,寂寂江潮去又還。    歌慷慨,涕汍瀾。斯人堪羨復堪憐。大庠委巷同憔悴,誰倩清歌解醉顏。

   但是,也許這只是因為其中表現了同學情誼并帶有點時代氣息吧。對創作的重視,是千帆師一貫提倡、晚年尤為強調的思路。他認為,研究者要能感字當頭,他本人的研究過程就是先被所要研究的問題感動,然后再去弄清楚它的所以然,而能夠感動,也和他會做詩有關。只有親自實踐,才能夠真正懂得古人的甘苦。所以,在《治學小言》中,他說:“從事文學批評工作,完全沒有創作經驗是不行的。研究詩最好能夠寫點詩,即使會畫點畫也好。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之間,并不曾隔著銅墻鐵壁。長于形象思維,必然對邏輯思維有幫助。”又說:“從事文學批評的人不能自己沒有一點創作經驗。在我國文學批評史上,沒有一個理論批評家是不能創作的。正由于他們有創作經驗,才能夠從自己的和別人(包括古人)的創作中,抽象出、概括出理論來。任何理論都是從當代和前代創作中抽象出來的,而批評(如果不是棍子)也必須對其批評的對象的藝術經驗有較深刻的理解。一位從來沒有作過詩或有其他藝術經驗的人侈談詩歌藝術,不說外行話,也難。”有不少老一輩學者到了晚年,總結一生治學的經歷,都有向傳統復歸的傾向。據說馮友蘭先生深深傾倒于天人合一的境界,王元化先生要對三綱五倫重新解釋,千帆師則對古代批評家的傳統情有獨鐘,其中的原因,值得認真參詳。

   >節選自張宏生《清芬綿綿向諸生》,載《南大南大》,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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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陳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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