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新:史家的學識與風度——吳志達《中國文言小說史》閱讀手記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28 次 更新時間:2020-02-12 23:47:24

進入專題: 吳志達   《中國文言小說史》  

陳文新  

   唐代的劉知幾曾提出“史才須有三長”的見解。所謂三長,指的是才、學、識。確實,史家(包括文學史家、小說史家)必須具備良好的素質。

   最近,我潛心閱讀了吳志達先生的新著《中國文言小說史》(齊魯書社1994年9月第1版),頗有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感。欣喜之余,隨手記下一些感想,現整理成篇,以表達對吳先生的史家學識與風度的敬佩。

   一、清代的焦循首倡“一代有一代之所勝”的見解。影響所及,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等說法已成為學術常識。更進一步,有人由此論定:漢后無賦,唐后無詩,宋后無詞,元后無曲;如此來談文學史,當然是片面的,不可能揭示文學發展的全貌。《中國文言小說史》則溯源窮流,“從縱向(時序)和橫向(空間)的結合上來考察文言小說發展的歷程”,旨在編纂一部“成一家之言”的文言小說的通史。著者把這歷史的長河劃分為五個階段:(一)先秦至西漢:前文言小說時期;(二)東漢至南北朝,文言小說的雛型時期;(三)隋唐五代:文言小說由成熟到鼎盛的黃金時期;(四)宋元:承襲唐人馀緒而漸趨蕭條時期;(五)明清:文言小說由復蘇而推向新的藝術高峰時期。程千帆先生《中國文言小說史·序》就此評議說:“其書溯源窮流,上起先秦,下逮清世。雖推唐傳奇為極致,而于宋明以還話本章回諸體已度越傳奇之際,亦能洞察文言小說仍在發展變化之中,生機猶旺,術藝可觀,不獨蒲留仙《聊齋志異》之為蒼頭異軍突起也。讀其書者,由是以知文學固一代有一代之所勝,治文學史者要當還其一代之所勝,然不得以其非尤最所存,遂取舍任情,屏除史外。此所啟示,鈐鍵攸關矣。”

   對文言小說發展歷程的各個階段,著者也注意理清其發生、發展、高潮及衰落的線索,頗為明晰、簡潔。比如,關于唐代小說,著者指出,它的發展情況與唐詩有所不同,大體上可以把初、盛唐合并稱為由志怪小說到傳奇小說的過渡時期,中唐則是傳奇小說的黃金時代,到了晚唐又有所發展變化,總趨勢則是逐漸衰微。這樣的論述,極有利于讀者從整體上把握文言小說。

   二、“文各有體,得體為佳”。但在中國古代文言小說的研究中,這一學術準則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其表現之一,即用白話小說的文體規范來衡量文言小說,結果導致了對文言小說審美特性的漠視,并因此而使文言小說的某些發展側面至今還籠罩在云霧之中。吳志達先生有鑒于此,強調文言小說的文體規范,是與白話小說相比較而言的。它們的淵源有許多共同點,兩者之間有著密切的血緣關系,但是又有質的區別。《中國文言小說史》主要歸納出了四個方面:(一)文言小說作者是文化修養較高的士大夫,雖然某些作品的題材或原型也來自民間傳說或“說話”,但經過士大夫文人的再創作,即使還保留民間文學的某些色彩,但已經打上了文人作家的印記,書卷氣較濃。(二)文言小說的作者和讀者都是知識階層,其藝術風格、審美趣味的主導傾向是雅而不是俗。如果我們把“三言”、“二拍”中的某些擬話本小說與同樣題材的文言小說加以比較,便可看出兩者在風格和審美情趣上的重大差異。(三)如果說白話小說重在寫實、逼真、細致,是一種再現藝術;那么文言小說則往往遺貌取神,與中國傳統的繪畫藝術關系較密切,是一種表現藝術。(四)與上一特點相聯系,文言小說作者的主體意識往往得到更充分的表現。

   《中國文言小說史》對文言小說審美特性的歸納,也許并沒有窮盡真理,但必須承認,著者的這種努力應該得到喝彩。著者的史識在從事新問題探討時往往表現得格外充分。

   三、文言小說史應該如何編寫,這是具體的操作問題,卻又關系到著述成功與否的大局。本書著者認為:既然是文言小說史,當然重在闡明文言小說發展的線索及其帶有規律性的問題,探討不同的流派與風格,指出它們在文言小說史上的地位與影響,予以實事求是的評價。史論與作家作品及流派的分析,應該是辯證統一的關系。離開具體的作家作品及流派的分析,所謂闡明史的線索、發展規律、認識意義和美學價值,就會失于空泛,成為虛構的幻影,但是過多地或者僅僅滿足于對作家作品的介紹與鑒賞,缺乏史的線索和理論性的探討與概括,以及必要的考證辯析,也就不成其為史。

   《中國文言小說史》可說是著者這種理論主張的出色的實踐。以第二編《隋唐五代》為例,計十三章,分別是:唐人小說發展概貌、唐人傳奇興盛的原因、唐前期由志怪到傳奇的演變、傳奇鼎盛時期的愛情小說(上、下)、夢幻小說與現實人生、封建帝王的沒落史、豪俠小說的勃興、唐代小說鼎盛時期的結集、晚唐五代時期小說集、唐人小說的藝術美(上、下)、唐人小說的地位與影響。將史與論、大環境與小天地、縱與橫等各方面作通盤考慮,從各個角度、各個側面來體現文言小說發展的真實面貌,著者把握住了恰當的分寸。

   作為文言小說史,不可避免地要對某些作家予以考訂;如果把握得不好,容易流于瑣碎、繁冗。我感到,吳先生在這方面的處理頗具匠心。比如舊題漢河東都尉伶玄撰的《趙飛燕外傳》后世多信為伶玄所作,魯迅推測“恐是唐宋人所為”。吳先生則以為此書作者“當晚于漢代而早于唐宋”,理由是:(一)其文氣格調不類唐宋傳奇風范;(二)傳奇小說在唐宋已自成一體,聲名顯赫,如韓、柳、元稹、牛僧孺,都公然寫起傳奇小說來,似再無托古假冒之必要。揆情度理,言簡意賅,不因枝蔓太多而影響對主要問題的闡述。

   再如唐代薛用弱的《集異記》。該書各篇之間,在內容、體制和藝術風格上頗不一致。如何解釋這一現象?《中國文言小說史》的看法是:“此書帶有傳奇小說選集的性質,薛用弱是編纂者。”我個人以為,這一推論具有相當的說服力。這些地方,都處理得嚴謹而不拘謹。

   四、學術的發展有賴于積累。面對同一課題,前輩學者和同代人的成果構成了我們向更高處攀登的階梯。尊重他人的貢獻,不僅是一個學者應有的風度,而且顯示了對自身學術成就的信心;只有缺乏自信的人,才將他人的貢獻據為已有,或故意忽略不提。

   吳先生對文言小說研究領域的進展非常熟悉,并在涉及到相關課題時酌情予以介紹。例如,在討論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時,重點介紹了李劍國的《唐前志怪小說輯釋》、《唐前志怪小說史》,以及《博物志》、《搜神記》、《搜神后記》、《拾遺記》的新校注本;在討論唐人傳奇時,重點介紹了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汪辟疆《唐人小說》、劉開榮《唐人小說研究》、程毅中《唐代小說史話》、侯忠義《中國文言小說史稿》上冊。

   展示有關的學術紀錄,不只是為了“謹表謝忱”,更是為了提醒自己,在撰寫“一家之言”時努力做到“人之所略.我則詳之,人或有失,我則正之”。《中國文言小說史》的這一長處,讀者不難感覺到。比如,第一編第六章論《搜神記》,著者特意說明:“寫人與鬼戀愛婚姻之事,在汪本《搜神記》中輯錄的《駙馬都尉》,實出于勾道興《搜神記》,《談生》則已見于《列異傳》,故不宜在干寶《搜神記》中論述。”這顯然是為了糾正某些著述的失誤。

   志怪小說的生命力在于“廣異聞”,即所記之事必須新奇穎異,蹈襲他作或事件尋常的志怪小說理當受到輕視。但在研究志怪小說的學者中,并非所有人都明確意識到了“異聞”的這種異乎尋常的重要性,所以吳先生在討論《幽明錄》時便著重指出:“由于《幽明錄》后出,同類題材的故事既已見于《搜神記》,雖時有新意,但終難得有突出新穎之貌,凡鬼神變異之事,終不免有大同小異、似曾相識之感。不過,別開生面之作,也還不少。”這種精粹的論述,這種耐人尋味的史家筆法,是不宜草草讀過的。其中包含著深刻的小說史見解。

   >原載《吳志達先生八十大壽紀念文集》,廣州新世紀出版社2011年版

    進入專題: 吳志達   《中國文言小說史》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213481.live),欄目:天益綜合 > 學人風范 > 當代學人
本文鏈接:http://www.213481.live/data/120141.html

2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易康網
保本理财哪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