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厚 劉悅笛:歷史、倫理與形而上學(下)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46 次 更新時間:2020-02-15 00: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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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澤厚 (進入專欄)   劉悅笛  

   中國是“有情宇宙觀”

  

   李澤厚(以下簡稱李):既然回到倫理學,我的《倫理學新說述要》,包括與你的那個附錄“雜談”,雖然很短,但是重要。

   劉悅笛(以下簡稱劉):其中,側重論經驗變先驗嘛。

   李:側重由歷史(倫理)、教育 (道德)而來,所以強調孔子-荀子的“勸學”。

   劉:對談短而精。

   李:當時就講了,良知乃直覺。講了中國傳統是非之心與好惡之心融在一起。

   劉:是非與好惡之心的相融,就是“情理合一”嘛!是非里有好惡之心,好惡里也有是非之心。

   李:因為西方強調理性觀念,主情感的如Hume 又貶斥理性,說理性只是情感的奴仆。而未注意兩者的結構關系,所以我提出“情理結構”,在英文里似乎并沒有 emotio-rationalstructure 這個詞匯。

   劉:從 Plato 到 Kant,都是太偏重理性。

   李:因為西方“兩個世界”。

   劉:中國沒有超驗傳統嗎?

   李:不是。幾乎任何文化,包括中國都有超驗亦即另個世界的思想、情感的趨向和方面,中國也有,但這個方面,比較起來,非常模糊空泛。

   劉:還是有趨向吧。

   李:已再三說了,中國人相信天道、天意、天命等,相信有個超越人類的東西,但這個東西到底是什么,有些什么具體內容、狀況,卻并不明確清楚。不像許多宗教有非常明確的如上帝、耶穌的語言道說,當然中國道教也有玉皇大帝之類,也有信關帝、信媽祖、信各種天神,等等,但無甚理論可言,都屬民間習俗。中國儒學的“天”則既是精神,又是物質。如我多次引用過的王國維。

   劉:《圣經》里面,上帝就講了很多話,中國恰恰“天何言哉”!但你不也說過,Kant的“位我上者,燦爛星空”可以作物質理解嗎?

   李:這是我對 Kant 的解釋,在 Kant 那里,恐怕主要仍在強調統制一切的那個超人類的理性。我則視之為不可知的物質物自體,即宇宙本身。

   劉:還是用了 Kant 范疇。

   李:不可知的“物自體”。這就是“天道”,它的內容由“人道”來填充。包括對宇宙的解說,如 Hawking 講的宇宙圖式、黑洞理論等,所以還得用 Kant 的范疇。

   劉:這個就是人和宇宙的和諧共在?

   李:對。

   劉:這是一種更高的懸臨。

   李:我講的這個,也是給“性善論”的一個前提、預設。

   劉:怎么?

   李:中國人只有“一個世界”,并且相信這個世界是好的。雖然西方 Leibnez 也問過為何有有而無無,也講過先定和諧,講這個世界是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圣經》也說人是依照上帝的形象而創造,從而,應該是本善的,但與中國的有情宇宙觀仍不同,他們那里原罪論影響仍然更大,中國這個宇宙觀遠為徹底和“其來有自”,即這個傳統優勢悠久而一直持續。

   劉:“樂感文化”!

   李:孟子的四心,可說是對“有情世界觀”的重要貢獻。

   劉:這個你沒說過,還以為您反四心呢?

   李:我沒有大講,因為你們太強調“心學”了。

   劉:你不是反對惻隱之心嘛?

   李:什么時候我反對過惻隱之心?我只是說這不過就是一種動物本能,并非天賜的先驗道德。孟子特別是宋儒把它提升到先驗,實際是由于一種“有情世界觀”的設定。孟子和王陽明講的良知良能,我已多次說過了是自由意志的直覺不擇惡而行良,這是由意志鍛煉而成的良好的認知和行為的能力,此即 good will,善良意志,能自我立法普遍適用,便是自由意志。中國的背景是“有情宇宙觀”。

   劉:的確是一種積極的趨向。

   李:前面已講,善惡觀念有很多變化,因古今不同、文化不同而常有不同。中國因為“有情世界觀”,認為天是好的,“天行健”,所以人的出生、存在便是善的。人沒有原罪,“三生”有幸而非有罪,這也不是佛教的三生,是我講的生命、生存、生活這“三生”,哈哈。

   劉:與西方“罪感文化”相對而出。

   李:這與西方的原罪論,恰恰可以并立,因為是在同一個層次上,即超出了講動物本性有善惡兩面的層次,而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講性善性惡。

   劉:怎樣?高層次?

   李:善惡本來是動物性的兩個不同方面的人為描述,這我已重復多次了。把它提到原罪、有情宇宙觀,便與動物性無關了。

   劉:性格?本性?

   李:孟荀之分本來來自動物性的這兩個方面,但孟子特別是宋儒把性善抬到遠非動物性的形上層次,所以一下占據了絕對優勢,一直到今。

   劉:那倒是,孟荀別異。荀遠低于孟。

   李:主要是宋儒捧上天的,當然韓愈等人作為先導,本來就人性無所謂善惡,還是孔子講得好,“性相近,習相遠”,一切靠學習嘛。

   劉:無善無惡論?

   李:人就像動物一樣,前面已講,動物的“本性”有好(合作、愛撫)的一面,也有壞(兇殘、殺戮)的一面。當然這里的好壞仍是人的定義。在動物本身無所謂好壞善惡。

   劉:動物倫理,也是對應人而言的。兩方面都是為了其族類的生存延續。有善有惡,有陰也有陽。

   李:人把這兩方面說成是善、惡,于是就有性善性惡,孟子把人的動物性的一個方面提高到人性本善的先驗層次。我則把它歸納于“巫史傳統”所具有的“有情世界觀”中。

   劉:對,歷史根源還在巫史也。

   李:這就夠了,這就可以與西方的原罪層次相當。

   劉:就是一種宗教的設定吧。

   李:原罪是一種宗教性的設定。中國人就不相信有什么原罪。但中國這種“有情宇宙觀”也是一種包含情感信仰的非宗教的宗教設定。

   劉:那是,懺悔意思也不足。

   李:對。中國人缺少足夠的懺悔意識,這是缺陷。西方好些人就相信原罪,我覺得哲學家 Wittgenstein 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

   劉:難怪他愛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并受其影響。

   李:但有情世界觀或原罪感的意識或潛意識,便與講動物性的兩面是完全不同層次了,原罪感是西方傳統環境下的文化心理結構的一個具體內容,中國沒有。

   劉:樂感使然。

   李:中國恰恰強調人......

   劉:以人為本?

   李:在西方基督教,人被趕出樂園,接受苦難和死亡,經過最后審判,才入天國。

   劉:沒錯。

   李:中國不是這樣,中國人認為生在這個世界是幸福的,人只要努力奮斗,死后也可以上天,盡管那個“天”很空洞模糊,猶太-基督教的原版則是人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入天國,入天國仍由神定,所謂“選民”是也。中國人希望一輩子快活下去,升天也要帶著地上享受的一切。

   劉:五百年來的王學,該真正衰微了吧。

   李:你因此被圍攻,不投降就不錯嘛。

   劉:那有什么可以投降的呢?

   李:我怕你經不起圍攻。

   劉:那無所謂。我敢面對心性一派。

   李:他們是主流呀,惻隱之心,并且講就是情感呀,這也投合你的味道。

   劉:我也不是唯情主義。您講的“情本體”,也是以理為主,以情為輔的。

   李:是理性滲透進去,不是主輔問題,所以叫“情理結構”。因是后天的各種原因,各人有不同的情理結構。而且有時情主理輔,所以叫“結構”,結構可以多種多樣,百花齊放。

   劉:理入于情也。

   李:人類是理性的動物,這個老定義還是對的!

   劉:這么古老的定義,人難道不是符號的動物?

   李:這是 E. Cassirer 的定義,但符號便是理性的產物嘛,關鍵是理性又是什么?如何人才能生發出來,這請看我的認識論。說人是情感的動物就不準確,動物也有情感嘛。

   劉:情欲關系,至今未決。

   李:情欲這種關聯和它們的區別,以及各種不同的情與各種不同的欲的關系。有的情與動物性的欲關系密切,有的不然或根本沒有關系,各種觀念也如此。性愛與婚姻便不同,后者社會性占優勢。我提出“儒學四期”以情欲論為主題,而不同于第三期的心性論,本應細說一番,但現在無能為力了。

   劉:相互匹配的秘方?

   李:異常復雜,人的許多動物本能如何與理性相結構,但要徹底弄清楚,恐怕要等百年自然科學的研究。

  

   “有人哲學”與“無人哲學”

  

   劉:現在,中國哲學研究人很多,也很熱,西哲研究有所衰微。

   李:那不奇怪,最近這十多年來,中國富強起來了,學人們跟著轉向。

   與 20 世紀 80 年代完全相反。

   劉:李:80 年代,激烈反傳統的學人,現在大都變成了激烈擁護傳統了。

   劉:民族本位主義。

   李:這其實是錯誤的方向,以為不需要向外學習了。

   劉:當然還要拿來主義。

   李:孔子高于一切,這是完全錯誤的。

   劉:尊孔也不可能回去了。

   李:你不是很關注我最近說的“有人美學”與“無人美學”。

   劉:剛寫過文章《以“有人美學”之道建構中國美學學派》。

   李:其實應該推論到“有人哲學”與“無人哲學”上去。

   劉:人類中心不該反思嗎?

   李:我就是人類中心論,那又怎么樣?!哈哈哈......

   劉:您是一脈相承,從“主體性實踐哲學”到“人類學歷史本體論”!

   李:本來就是其中應有之意。

   劉:現在強調人類中心,似乎就是錯的。

   李:那也錯不到哪里去,不要怕。離開人講世界、自然、宇宙并無哲學意義。宇宙具體如何,如黑洞等,是科學問題。以前我倒一直講,人類中心論是西方的。

   劉:為什么?

   李:《圣經》第一章就講,上帝讓人類管理自然,那當然就是人類中心論嘍。

   劉:沒錯呀,這是宗教視角。

李:當然啟蒙理性也要負責任,要人去征服自然。但我的人類中心只是說我站在人類立場上,而不是站在狗熊或靈長類的立場上,也不是站在全動物族類的立場上立論,那有什么不對?我把人類生存延續作為最重要的實在和最高的善,(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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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陳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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