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章燦 于溯:美少年是怎樣看殺的?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97 次 更新時間:2020-02-16 23:55:00

進入專題: 潘岳  

程章燦   于溯  

   盧文弨是乾嘉時代的著名學者,他曾應兩江總督高晉之請,主講南京鐘山書院長達八年。他有一本學術筆記《鐘山札記》,就是為了紀念這段歲月而命名的。

   《鐘山札記》中的條目,基本上都是相當嚴肅的學術考證,偶爾也有幾條,內容涉及古代名人軼事,讀起來有點“八卦”的意思。比如卷三“潘岳挾彈盈果”條:

   《晉書·潘岳傳》云:“岳美姿儀,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滿車而歸。”此蓋岳小年時,婦人愛其秀異,縈手贈果。今人亦何嘗無此風?要必非成童以上也,婦人亦不定是少艾,在大道上亦斷不頓起他念,至岳更無用以此為譏議。乃史臣作論,以“挾彈盈果”與“望塵趨貴”相提并論,無乃不倫。

   潘岳姿容之美,確實是有口皆碑的。《世說新語·容止》就記有類似故事:“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丑,亦復效岳游遨,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晉書》好用軼聞小說中的故事,潘岳本傳的這段記載,即是綜合《世說新語·容止》和劉孝標注引《語林》“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二事而成,周一良先生在《魏晉南北朝史札記》中已經說過了。雖說是野史傳聞,相信是有根據的。為了突出潘岳的人見人愛,《晉書·潘岳傳》還特地拉出當時著名作家張載作陪襯,“時張載甚丑,每行,小兒以瓦石擲之,委頓而反”。不同的是,在《世說新語》中,這個可憐的“陪襯”人物,是另一個著名作家左思。

   《世說新語》的記錄,確實強調潘岳挾彈出游,是在少時。“少時”是個模糊概念,具體多少歲,真不好說。現存李商隱詩作中,寫作年代最早的是《富平少侯》,其中有句云:“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以這首詩為參照,潘岳挾彈出游,也就是十三歲左右,也許還要更小一些,十歲以下。那么個漂亮小男孩,長得齒白唇紅的,路上的老大媽見了,自然要愛心洶涌澎湃了。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潘岳已經成年,而洛陽道上婦人見之,猶然“縈手贈果”,那就近乎騷擾,潘岳作為受害者,正該加以同情,豈有責任?若要問責,也該追究西晉都城的民風———不過,劉注引《語林》說得很明白,擲果子的是老嫗,所以周一良先生懷疑盧文弨沒有去檢核《世說》原文,才有“婦人亦不定是少艾,在大道上亦斷不頓起他念”這不必要的猜測。

   盡管如此,盧文弨對潘岳“挾彈盈果”這件事的辨析,是合乎事理人情的,可惜,從來人們對潘岳這一軼事都不甚細究,“同車汲黯今難忮,挾彈潘郎舊有名。自是風流襲家世,行看談笑取公卿”(張耒《寄晁應之》二首之二)。這“挾彈潘郎”一詞,不僅指成年人,而且成為風流英俊的青年的代名詞。而對潘岳有成見的人,比如修纂《晉書》的史臣,在評論潘岳為人時,更忍不住以苛刻的道德眼光,橫加指責:“其挾彈盈果,拜塵趨貴,蔑棄倚門之訓,干沒不逞之間,斯才也而有斯行也,天之所賦,何其駁歟!”“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這種派頭雖然頗有富二代之嫌疑,但并沒有本質過錯,只是因為當初“挾彈盈果”的與后來“拜塵趨貴”的是同一個人,似乎就成了可恥的行為,這就有失公平了。難怪從前的碑傳文字中,正面人物的標準形象,多半是生來成熟,不好嬉戲,不茍言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

   在西晉時代的都城洛陽,人見人愛的少年男孩,除了潘岳,還有衛玠。據《晉書·衛玠傳》說,衛玠也經歷過“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為玉人,觀之者傾都”的事件,而且這事也發生在他“總角”之時。《世說新語·容止》還有一則很有名的故事,說衛玠后來南渡到建鄴,當地人早聽說他的大名,衛玠一來,“觀者如堵墻”,衛玠本來體質虛弱,經不起這番觀摩,竟以此勞累成疾而死,這就是所謂的“看殺衛玠”。此時衛玠已經是鼎鼎大名的玄學家,他那名士派頭的儀容舉止,想必更能引起圍觀者興趣。可惜,這故事雖然很有戲劇性,卻并非史實,劉孝標注已經指出。不知是不是因為衛玠幼年時上街被觀摩的經歷太有名,好事者才敷衍出這么一個優美又詭異的死亡故事。總之,當年洛陽城的少年男孩出行,有時難免要接受群眾的檢驗,而且,這檢驗的過程有時還富有戲劇性,又是投水果,又是投石頭,愛憎分明。在前多媒體時代,追星基本只能靠“看”,那些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漂亮少年,沒準也有被粉絲纏得不勝其煩的苦惱,于是像衛玠這樣自幼羸弱的孩子,不免就啟發了后人去杜撰“看殺”美男子的故事吧。

   和“挾彈潘郎”一樣,后人提到坐著羊車的衛玠,也總是忽略了總角幼童的年齡,讓他一下子變成了英俊青年。杜甫寫過一篇《花底》詩:“紫萼扶千蕊,黃須照萬花。忽疑行暮雨,何事入朝霞。恐是潘安縣,堪留衛玠車。深知好顏色,莫作委泥沙。”花和衛玠建立的關系,似乎并不基于市民對漂亮兒童的那種喜愛。還有像李商隱《擬意》那樣更直截了當的表白:“夫向羊車覓,男從鳳穴求。”羊車上膚色蒼白的美少年衛玠,好像成了騎著高頭大馬游街的志得意滿的唐代新進士,觀者伺機而動,必要從中圈定一個雀屏佳選。

   說也怪,古往今來,知名美男子為數不算少,只要翻一翻《世說新語》中的《容止》一篇,差不多就可以列出個清單。但后來的詩人尋求典故,偏不放過“挾彈潘郎”和“衛玠車”這樣生把小男孩“揠苗助長”變成了英俊青年的用法。更奇怪的是,古來有名的美女,數量就更多了,還偏又有把小男孩變成英俊青年,再把英俊青年變成傾國佳麗的用典。

   這個既可變年齡,又可變性別的人,就是阿侯。阿侯是誰?阿侯是莫愁的兒子。他第一次在歷史上出現,是在據說為梁武帝所作的《河中之水歌》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這時候,他還是一個小男孩。莫愁是美女,下一代的基因一定也差不了,所以,和挾彈潘郎一樣,阿侯有時候也“被長大”,成了風流英俊青年的代名詞。施肩吾《少婦游春詞》說:

   簇錦攢花斗勝游,萬人行處最風流。無端自向春園里,笑摘青梅叫阿侯。

   前面引到李商隱的《擬意》,開頭是這么幾句:“悵望逢張女,遲回送阿侯。空看小垂手,忍問大刀頭。”大刀頭,來自《玉臺新詠》所收錄的一首隱語詩:“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何當大刀頭”,就是問夫君何時可以還家,因為刀頭有環,而“環”又諧音“還”。在《擬意》這首擬古閨怨詩中,將要遠行的丈夫是阿侯,所以說不忍開口問他何時歸還。

   阿侯是少婦心中的白馬王子,是張女不忍別離的情人,但李商隱《無題》又說:

   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黃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

   此時的阿侯,卻一下子變成佳人了。對此,詩人出身的清代注家程夢星解釋說,這詩本來是寫莫愁的,第一句的意思,是說莫愁已嫁人生子,子名阿侯。這個解釋,增事解詩,未免太過牽強。紀曉嵐則很直截地指出,李商隱就是用錯了典故。張孟劬先生替義山辯解道:“生兒之‘兒’,男女通用,安知《河東歌》不指女乎?詩并未誤用,紀評非也。”話雖如此,但十五嫁入盧家,十六生子阿侯,這是莫愁一生中最光輝的事跡,按照古人的心思,當然阿侯應該是男孩,才值得特別拿出來說。退一步說,不管阿侯是男是女,李商隱都不該把這孩子一會兒當帥哥用,一會兒當美女用啊。

   其實,阿侯由男變女,不始于李商隱,而是始于李賀。在李賀的集子中,凡是提到阿侯的,都是指女子。《綠水詞》云:“今宵好風月,阿侯在何處?為有傾人色,翻成足愁苦。東湖采蓮葉,南湖拔蒲根。未持寄小姑,且持感愁魂。”《春懷引》云:“阿侯系錦覓周郎,憑仗東風好相送。”《夜來樂》云:“五色絲封青玉鳧,阿侯此笑千萬馀。”李賀筆下的阿侯,會不會與莫愁的阿侯無關,而另有其人呢?后來的注家里,好像只有清人陳本禮持這種觀點,在《協律鉤玄》卷四《綠水詞》注中,陳本禮提出:“阿侯是伎,非莫愁兒。”可這也只是基于李賀不會用錯典的認識下,憑空猜測了,因為并沒有其他文獻,記載著唐代有另一個阿侯。其實,若是別人用此典,還有一探究竟的可能,對李賀,真是沒辦法了,因為他好像總是這么干。像“誰是任公子,云中騎白驢”(《苦晝短》)、“誰遣虞卿裁道帔”(《南園十三首》其十二)之類,都讓讀者困惑不已。大家都知道任公子、虞卿是誰,但誰都不明白任公子怎么騎了白驢,虞卿怎么裁了道帔。阿侯也是這樣,不知怎么就成了佳麗,而且還攀上了周郎這個情人。我們只好承認,在李賀那里,既然想象可以穿越天人鬼三界,可以無視時空的阻隔,那么,把古往今來的情侶拆開重組,換男作女,大概也不成問題。明人贗籍《女紅馀志》引“語曰”:“欲知菡萏色,但請看芙蓉;欲知莫愁美,但看阿侯容。”看來阿侯是女郎,這說法先由李賀發明,再經李商隱推廣,總算被大家認可了。

   這樣一來,阿侯就成了個必須聯系上下文才能確定年齡和性別的人。朱彝尊《茶煙閣體物集》有一首《沁園春·詠膝》,其中有句道:“教郎坐,放阿侯學步,俯視齊肩。”袁枚《題蔣盤漪詩冊》謂:“兒女成行金屋中,路人還說初婚事。阿侯抱出類芙蓉,莫愁顏色知相似。”這說的都是小孩子。在袁枚詩中,莫愁與阿侯是一對母子,美貌是可以遺傳的。同光時期的詩人孫德祖有《次韻譚仲修同年廷獻古意》,詩云:“陌上花亂飛,君歸一何緩。……阿侯如妾長,君來應不識。”這里的“妾”,明明是自比莫愁,與漸漸長大的阿侯,也是母子并提。楊維楨有《采蓮曲》道:“東湖采蓮葉,南湖采蓮花。一花與一葉,持寄阿侯家。”明明是學李賀《綠水詞》,阿侯卻變成了情郎。清人鈕琇《觚剩》卷四《燕觚》中載錄延平(今福建南平)一位張姓女子的題壁詩序:“妾閩嶠名家,延平著姓。十三織素,在家賦《嬌女》之詩;二八結褵,新婦獲參軍之配。何異莫愁南國,得嫁阿侯;庶幾弄玉秦樓,相逢蕭史。”阿侯竟然成了莫愁之夫,更讓人詫異。毛奇齡《西河集》卷一三一《遇陳王》其二云:“阿侯十六南鄰女,對門居。相視欲申無限意,口中朱。朝起青煙縈獸爪,晩來紅燭透蝦須。牙箱實裹冰蠶繭,骨里相思豈是虛。”這里的阿侯,又確定無疑地變成了女子。更有意思的,是黃周星《九煙先生遺集》卷四《千春一恨集唐》中的一首絕句:

   花壓闌干春晝長,阿侯系錦覓周郎。東風不與周郎便,云雨巫山枉斷腸。

   集句詩本來有如百衲衣,不同的布料縫在一起,自有斑駁之美,有時還平添蒙太奇的鏡頭效果。這首集句詩便是如此。當然,這樣拼貼詩句,也可謂盡展戲曲家的想象力,從周郎更牽扯出楚襄王,更是近乎穿越劇創作的思路了。

   文學創作總是離不開想象,有的時候,想象的動力也就是“劇情需要”。漂亮的少年男孩,也許不失為街衢的一道亮麗風景,卻終究不是詩中的常用形象,遠沒有才子佳人的需求量大。所以,挾彈出游的潘郎也好,羊車出行的衛玠也好,甚至在原典中只是出現了一個名字的阿侯也好,都被拉去湊了風流英俊男青年的數。而阿侯的原始形象最模糊,信息量最小,但與此同時,對它的限制最少,可發揮的馀地也最大,所以居然成了百搭角色,需要男青年時他便作男青年,需要女青年時,他便作女青年。當然,歷史撰寫自是與文學創作不同,《晉書》大不該將《世說新語》和《語林》兩段關于潘岳的故事加工改造成一事;也不該抹去《語林》原文的老嫗二字,讓讀者對擲果人的年齡乃至動機橫生猜測;更不該就著自己改造后的故事再錯發議論。幸而盧文弨以很認真的態度對待“八卦”,他為潘岳的洗白,大體是沒錯的。

   本文原載于《古典文學知識》2013年第3期。后收入于溯、程章燦著《何處是蓬萊》,鳳凰出版社,2014年。

  

  

    進入專題: 潘岳  

本文責編:陳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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