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我是哪種動物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964 次 更新時間:2011-11-10 20:09:02

進入專題: 動物莊園  

王霄 (進入專欄)  

  

  在英國作家奧威爾享譽世界的小說《動物莊園》里,重點講述的是“革命”成功后的曼納莊園(此時更名為動物莊園)的景象:打倒了萬惡的人類主人瓊斯并擊退了人類的兩次聯合武裝鎮壓后,掌了權的動物們自身卻發生了各種變化,開始了另一種專制者與奴隸的命運。

  我最近又一次閱讀這部小說。我感到,革命勝利后的改變是這樣的熟悉與自然。我在思索一個問題:如果我身處其中,我是莊園中的那一種動物?

  顯然,我不是豬類領袖拿破侖和斯諾鮑中的一個。它們既是舊時代(瓊斯莊園時期)動物群體的杰出思想家、一名叫麥哲的公豬的追隨者和革命的發動者,也是新時代動物莊園的領導者。在這種變革中,它們的功績和聰明,使其不但成為全體動物理所當然的英明領袖,而且成為這個莊園中的管理者階層即豬類的當然代表。客觀地說,在新社會一開始的時候,無論是在經濟建設還是抵御人類鎮壓的戰斗中,它們的領袖才能都是十分重要和杰出的。但是,在后來的演變中,拿破侖已經成為一個新的獨裁者,一個新的剝削者,而斯諾鮑則在與拿破侖的政治斗爭中失敗,幾被殺死,落荒而逃,不知所蹤,并被一直塑造成為莊園的內奸和叛徒,人類的同謀者。

  我也不是那匹名叫本杰明的智慧的驢子。我的年齡和閱歷,不足以讓我像它那樣,沉默寡言,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少不了說一些風涼話。譬如,它會說上帝給了它尾巴是為了驅趕蒼蠅,但它卻寧愿沒有尾巴也沒有蒼蠅。莊園里的動物中,唯有它從來沒有笑過,要問為什么,它會說他沒有看見什么值得好笑的。而我,不但在年輕時曾經說過太多充滿理想和幼稚的話,做過一些傷害他人包括親朋的事情,而且,至今,我還在不時地說一些包含著樂觀色彩和激情的話,雖然它們的成分在我所有的話中已經下降到很小的比例。的確,我沒有本杰明的智慧。當然,我想我和本杰明大叔在一點上是一致的:在抵御外侵的牛棚大戰中,都會奮不顧身。

  我也不是母馬莫麗。我沒有因為幾塊方糖和幾條不同顏色的飾帶而背叛動物,叛逃到遠方,為一個客棧老板拉單駕馬車。當然,世事到了今天的年代,所謂“叛逃”也許不再那么罪愆深重。或許我也曾經有過“移民”人類莊園的想法(人類莊園的情況似乎比演變后的動物莊園還要好),但是,一方面是沒有機會和條件;另一方面,我的思想深處,還是根深蒂固地愿意與自己的莊園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哪怕這是一艘正在沉沒的船,哪怕這是一個新的曼納莊園。

  我也不是那些雞類。說句心里話,我對于動物莊園里的雞類有著崇高的敬意,它們是第一批對專制者進行抗爭的動物:當拿破侖決定要把它們孵小雞的雞蛋賣給人類時,它們不惜采取自毀雞蛋的方法來反抗。雖然在狗的鎮壓下,在付出了9只雞的生命的代價后,這次反抗失敗了,但是,雞類的行為讓我感到自己的懦弱和虛偽。當然,我說我不是雞類,還有一個原因:帶頭造反的3只母雞后來在暴力下“坦白”說斯諾鮑曾在它們的夢中顯現,并煽動它們違抗拿破侖的命令。它們也被殺掉了。我不知該怎么評論雞類的表現,但還好,我沒有這種經歷和結局。

  另外所幸的是,我認定我也不是羊。羊是這樣的群體:毫無滯礙地接受了豬類宣傳員斯奎拉“四條腿好,兩條腿壞”的觀點,并且在豬類領袖集團的政見發生分歧時,跟在了以暴力而不是思想見長的拿破侖身后,在所有的動物大會上,不管適時不適時,羊都在咩咩地叫著“四條腿好,兩條腿壞”,并經常借此來搗亂會議。比如,越是有思想的豬類領袖斯諾鮑的講演講到關鍵處,它們就越有可能插進“四條腿好,兩條腿壞”的咩咩聲。在后來的階級分化和莊園演變中,羊們始終是拿破侖和豬類最忠誠的擁躉,并在豬類進化到兩條腿走路時,它們也與時俱進地高唱“四條腿好,兩條腿更好!”

  不過讓我深感欣慰并有幸的是,我不是那9條狗中的一員。“他們正是早先被拿破侖從他們的母親身邊帶走的那些狗崽子,被拿破侖偷偷地養著。他們盡管還沒有完全長大,但個頭都不小,看上去兇得象狼。大家都注意到,他們始終緊挨著拿破侖,對他擺著尾巴。那姿勢,竟和別的狗過去對瓊斯先生的做法一模一樣。”正是它們,在領袖集團的政治斗爭中,幫助拿破侖以暴力驅逐了對手斯諾鮑,并讓后者永遠消失在動物莊園。在拿破侖由此建立了新的獨裁政治后,這9條狗扮演的是兇狠的打手和保鏢。不錯,它們正是動物莊園的暴力機構。

  但我是哪種動物呢?

  我好像是公馬鮑克瑟。我不是說我有鮑克瑟那樣近兩米高的個頭,賽過兩匹普通馬相加的強壯,堅韌不拔的個性和干活時那股十足的勁頭,以及它因此獲得的普遍的尊敬;我是說,我像它那樣,在年輕時多少顯得有些戇相,實際上,也一直確實不怎么聰明。比如,我曾經也說過類似它說過的話:“如果這是拿破侖同志說,那就一定沒錯”,并在很長時期里,用“拿破侖同志永遠正確”這句格言,作為對個人的座右銘“我要更加努力工作”的補充。我也曾經像鮑克瑟甚至所有的動物那樣,在第一次修建風車的那一年,“干起活來就像奴隸一樣。但他們樂在其中,流血流汗甚至犧牲也心甘情愿,因為他們深深地意識到:他們干的每件事都是為他們自己和未來的同類的利益,而不是為了那幫游手好閑、偷摸成性的人類。”當然,現在在理智上我似乎有了點進步,雖然還不能和本杰明比,但也對拿破侖專制的合法性有了點懷疑。從這點上我能肯定我不同于羊類,也不同于鮑克瑟:它在拿破侖對動物大開殺戮,甚至自己也被4只狗圍攻、只是由于它用超常的體力自衛才免于一死后,還把這一切“歸咎于我們自己的某些失誤。要解決這個,我想關鍵就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從今天起,早上我要提前一個小時起床。”而且,在鮑克瑟為莊園出盡最后一份力氣、年老勞累成疾后,它被送到了人類的宰馬場,在那里“幸福地死去”,并以它的肉和骨頭換回了一箱威士忌。我還不至于像它這樣傻。這雖然讓我不時聊以自慰,但再一想,在更多的時候,我的內心深處不還是渴望著有一個英明領袖出現,來拯救我們這些被壓迫的動物么?于是,我有一種非羊非馬的惶惑。

  在這點上,我大概是惶惑的母馬克拉弗。面對暴政,它模糊地意識到:“現在的情形可不是幾年前他們為推翻人類而努力奮斗的目標,這些可怕的情形以及這種殺戮并不是他們在老麥哲第一次鼓動起義的那天晚上所向往的。對于未來,如果說她還曾有過什么構想,那就一定是構想了這樣一個社會:在那里,沒有饑餓和鞭子的折磨,一律平等,各盡其能,強者保護弱者,就象是在麥哲講演的那天晚上,她曾經用前退保護著那是最后才到的一群小鴨子一樣。但現在她不明白,為什么他們現在竟處在一個不敢講真話的世界里。當那些氣勢洶洶的狗到處咆哮的時候,當眼看著自己的同志在坦白了可怕的罪行后被撕成碎片而無可奈何的時候,她的心里沒有反叛或者違命的念頭,然而,她仍相信,她和其他的動物曾期望并為之躁勞的,并不是今天這般情景;他們建造風車,勇敢地冒著瓊斯的槍林彈雨沖鋒陷陣也不是為著這些。這就是她所想的,盡管她還一下說不清。”我正如克拉弗和其他的三匹馬,“都是好同志,都很了不起,也都十分溫順,可惜反應都很慢。看起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能學會字母表上B以后的字母。”

  我還不得不承認,作為體制內的一員,我大概是豬們中的一個。所有的豬,不論地位高低,均享有星期天在尾巴上戴飾帶的特權,并多少享受牛奶和蘋果,并在后來每天領用一品脫啤酒。當然,豬類也是分等級的,比如除了拿破侖,其他的豬被禁止食用糖,原因是吃糖會使他們發胖。但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豬類的邊緣分子。如果我還有些許良知,就不得不問自己,我的雖然不多但也超出社會平均收入的所得中,是否有不公平的剝削收入呢?我是否在飲用著用鮑克瑟的肉和骨頭換回的威士忌呢?當然,我并不認同豬類優秀宣傳家斯奎拉的理論:豬們是根本不喜歡牛奶和蘋果的,把它們作為專供食品只是為了保護必要的健康,因為“我們豬是腦力勞動者。莊園的全部管理和組織工作都要依靠我們。我們夜以繼日地為大家的幸福費盡心機。”當然,由于是豬類的邊緣分子,我沒有榮幸地加入由優秀的豬組成的特別委員會,而正是這個委員會在驅逐了斯諾鮑后,在英明領袖拿破侖同志的絕對領導下,決定著動物莊園的所有事項。我甚至可能對專制有些異見,大概是那4個小肉豬之一,它們在拿破侖同志宣布取消每周日的民主大會的做法不滿,“不以為然地尖聲叫著,當即都跳起來準備發言”,但面對“圍坐在拿破侖身旁的那群狗發出一陣陰森恐怖的咆哮”后,“便沉默不語,重新坐了下去。”當然,不是所有的豬都有好的結局:那4只曾經是異見分子的豬,最后的結局也是被當做奸細而處死。而在這點上,我比它們幸運。但是,無論如何,讓我慚愧的是,我還是一只比較笨的豬,沒有進化到像斯奎拉和我的大多數同類那樣,學會只用后腿走路。

  身份的混亂確實在困惑著我。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又怎么理智并正確地生活在動物莊園呢?這時我突然想起我的同類中那些一直拒絕普適價值的成員的話,顯然,在這些斯奎拉看來,豬類分成了兩種:豬和中國豬。適合于豬的并不一定適合中國豬。于是,我恍然大悟:我是這樣一種動物:中國豬。

  不管是那種動物吧,作為它們中普通的一員,我正如動物莊園(后來叫動物共和國了,最后又改回了曼納莊園)的動物們那樣——

  仍然沒有放棄希望。確切地說,他們身為動物莊園的一員,從來沒有失去自己的榮譽感和優越感,哪怕是一瞬間也沒有過。他們的莊園依然是整個國家——所有英輪三島中——唯一的歸動物所有、并由動物管理的莊園。他們中間的成員,就連最年輕的,甚至還有那些來自十英里或二十英里以外莊園的新成員,每每想到這一點,都無不感到驚喜交加。當他們聽到鳴槍,看到旗桿上的綠旗飄揚,他們內心就充滿了不朽的自豪,話題一轉,也就時常提起那史詩般的過去,以及驅除瓊斯、刻寫“七誡”、擊退人類來犯者的偉大戰斗等等。那些舊日的夢想一個也沒有丟棄。想當年麥哲預言過的“動物共和國”,和那個英格蘭的綠色田野上不再有人類足跡踐踏的時代,至今依然是他們信仰所在。他們依然相信:總有一天,那個時代會到來,也許它不會馬上到來,也許它不會在任何現在健在的動物的有生之年到來,但它終究要到來。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已經說過,我不那么聰明,有點憨。

進入 王霄 的專欄     進入專題: 動物莊園  

本文責編:lizhenyu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213481.live),欄目:天益筆會 > 散文隨筆 > 眾生諸相
本文鏈接:http://www.213481.live/data/46340.html
文章來源:愛思想首發,轉載請注明出處(http://www.213481.live)。

5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保本理财哪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