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勁松:中國近代佛教史上一場重要的路線斗爭

——太虛大師對印順法師《印度之佛教》的評議略述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900 次 更新時間:2015-10-28 09:4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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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勁松(清華) (進入專欄)  

  

   一、緣起

   印順法師所提倡的“人間佛教”在當今兩岸佛教界影響極大,并且以其與太虛大師的密切關系,和作為《太虛大師全書》和《太虛大師年譜》編纂者的地位,幾乎被公認為是太虛大師所提倡的“人生佛教”的直接繼承和發展,殊不知兩者之間是有著很大差別的。

   1942年,印順法師將其成名作《印度之佛教》第一章寄給太虛大師,請太虛大師寫序,太虛大師當即撰寫“議印度之佛教”予以評論。在這篇不足1000字的評論文章中,太虛大師首先贊揚了印順法師“讀書好為精渺深徹之思,故其著作往往能鉤玄揭要,自成統貫”,所以預言他“以從事沉穩之印佛史,必有勝績。”

   然后對于印順法師的“佛教,乃內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而創立”的觀點予以肯定,雖然也提出了自己對這句話的不同解釋,但還是承認“雖說明不同,而大致可認為相差不遠。”

   太虛大師對于印順法師的印度佛教歷史發展分期提出了批評,指出印順法師“似因莊嚴‘獨尊龍樹’之主見,將大乘時代揉成支離破碎,殊應矯正”(《議印度之佛教》),而文章的主體部分則是提出了太虛大師心目中的“公平看法”。太虛大師后來還寫信給印順法師,進一步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后來印順法師在印出全書時附上了“敬答議印度之佛教”以回應批評。在這篇文章中,印順法師從三個方面對于太虛大師的“議印度之佛教”及來信作了答辯。內容主要包括三點:1,論事推理之辨,主張3期劃分的合理性。2,先空后常之辨,主張真常唯心論系佛法出于性空唯名論之后。3,空常取舍之辨,主張龍樹空宗才是菩薩精神的完美體現。

   結果,太虛大師在看到了全書及印順法師的回應之后,批評的立場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加強烈。在“再議印度之佛教”一文中收回了原先對于印順法師的“佛教,乃內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而創立”觀點的肯定,強調彼此對于這句話解釋的差異,并進一步擴展了批評。不僅如此,還于1943年8月30日為漢藏教理學院師生做了公開講演。(《太虛大師年譜》)事態發展至此,作為弟子的印順法師自然不便繼續爭論。

   這場爭論形式上以印順法師的沉默而結束,實際上印順法師在太虛大師去世之后的著作中,仍然堅持并進一步發展了自己的立場,其所提倡的“人間佛教”的路線實際上已經取代了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路線,成為當代中國兩岸佛教的主流思想。因此太虛大師和印順法師在40年代的爭論,實際上是“人生佛教”與“人間佛教”兩條路線斗爭的前哨戰,值得我們關注。

   也許需要指出的是,我們敘述太虛大師和印順法師之間的“路線斗爭”,并不意味著太虛大師和印順法師師徒之間存在著嚴重的個人沖突,也不否認二者之間存在非常緊密的聯系和相當大的一致性,只是論者大多強調二者的一致性而少談差異性,故強調二者之間存在著對于佛法的不同理解而已。

  

   二、歷史考證與佛學研究

   太虛大師對印順法師歷史考證與佛學研究的方法提出了批評。太虛大師指出,中國古代雖然移譯了小乘經論,但很少象大乘經論那樣系統研究。“今得原著從四含、六足,以至大毗婆娑、順正理等所曾辯涉各方,揭出雖譯久晦之多種精義,及諸可為演生大乘之源泉者,益增教義內容之豐富。然亦因此陷近錫蘭之大乘非佛說或大乘從小乘三藏紬譯而出之狹見。”(《再議印度之佛教》)

   這里,太虛大師一方面肯定了印順法師從小乘經典中發揮大乘思想的做法,但是也明確地反對依據世俗考據學認為大乘思想是后世佛教徒從小乘經典“發展”和“創造”的觀點。

   從目前的狀況看,太虛大師的批評是很有遠見的,聯想到在將印順法師尊為導師的臺灣有那么多佛教徒攻擊龍樹菩薩、攻擊大乘佛法,就知道用學術進化的觀點來研究佛法的危險了!

   本來太虛大師在尚未閱讀印順法師全書時所作的“議印度之佛教”一文中曾稱許印順法師提出“佛教乃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而創立”的觀點,但在閱讀了全書后發現他與印順法師的觀點其實相差很大,“原議佛陀為本而原著則聲聞為本,以致從此而其下重重演變均不能相符合矣。……大乘經源出佛說,非非佛說,亦非小乘經論紬釋而出。”

   太虛大師認為,印度佛教是從佛的果證上發揮出來的,而印順法師則認為是從小乘聲聞的教法上發展出來的,差別極大,不可不知!太虛大師指出,“蓋佛陀為本,以彰佛陀無上遍正覺與諸法實相之心境,由果德探溯因行,乃流出佛華嚴,并陶冶一切有情積化隨施種種法門。”(《再議印度之佛教》)

   這里關鍵在于,是將佛法當作佛陀超越意識所證的諸法實相來看,還是將佛法當作世間以意識心懸想計度的學說看;前者看到的佛教史是一味的佛法對于不同根基的眾生在不同因緣下的展現,而后者看到的則是所謂“原始佛法”被后世佛教徒打著佛陀旗號改編、創造的過程。這里可以看出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的根本區別。

   太虛大師指出,“阿含亦載佛三時說法,曉諸天、晝人、晚鬼神,故于后行之大乘,皆有其根本。然冶當時印度文明特著一分──沙門團解脫風氣所得之顯赫成績,則為聲聞解脫,亦凡俗人間共見聞尊信者,故云佛陀為本之聲聞解脫。設非佛陀為本,何自有聲聞解脫?乃原著僅以印度文明一分所成之聲聞為教本,則當然自塞于大乘法源矣。”(《再議印度之佛教》)

   印順法師只談佛陀在人間的言教,認為佛經所稱的佛陀對天、龍以及非人等說法,都是后世佛子們神化佛陀的結果,由此可見印順法師其實也并非是完全遵從阿含,而是用“科學化”、“理性化”后的阿含來理解佛法的。

   在對于印度佛教歷史的分期上,太虛大師的批評更加激烈。“原著于此千五百年中乃在馬鳴后、無著之前短短百余年為龍樹提婆獨立一時,馬鳴為大乘興印度之本,抑令湮沒,無著與密教極少關系,乃推附后時密咒為一流;約為第一時六百年,第二時一百年,第三時八百年,則除別存偏見者,無論何人難想其平允也。”而一脈相傳的大乘佛法也因為“‘獨尊龍樹’,乃前沒馬鳴而后擯無著,揉成支離破碎也!”(《再議印度之佛教》)

   因偏愛中觀遂至扭曲歷史真相一致于斯,令人驚嘆!印順法師時常批評堅持古代的祖師大德們陷入宗派偏見,標榜自己堅持理性的立場,但是我們看到的卻是殉一己之觀點而不惜歪曲佛教歷史的所謂“研究”,看到的卻是既無佛教傳承、又不符合學術規范的強烈執著。

  

   三、“人間佛教”的偏狹

   對于印順法師最有特色的“人間佛教”的立場,太虛大師也將這種立場和自己的觀點劃清了界限,并語重心長地提出了批評。“原著以阿含‘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片言,有將佛法割離余有情界,孤取人間為本之趨向,則落人本之狹隘。但求現實人間樂者,將謂佛法不如儒道之切要──梁漱溟、熊子真、馬一浮、馮有蘭等;但求未來天上樂者,將謂佛法不如耶、回之簡捷;而佛法恰須被棄于人間矣。”(《再議印度之佛教》)

   太虛大師的批評確實抓住了印順法師思想最為嚴重的缺陷。佛法是全法界的,而不僅僅是人本的,在這個問題上的疑惑實際上就是在具體問題上否定、或懷疑六道的存在。

   對于六道輪回、三世因果,印順法師泛泛地說時也是肯定的;但一到了具體問題時,就開始說龍宮是和龍族、龍比丘有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說普賢、文殊菩薩、大日如來等是眾生虛構和想象的(《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阿彌陀佛是太陽神崇拜的凈化(《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佛經上說佛之偉大、壽量久遠是后世眾生之想象、懷念(《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其實,骨子里就是對三世因果、六道輪回信不及,對菩薩、佛信不及,對菩薩、佛的果境和神通信不及!

   而且,太虛大師在此提出了佛學研究的學風問題,即對于佛陀的言教應該虛心體察,應該全面、準確地把握佛陀言教的精神實質,決不可斷章取義,歪曲佛意。古德有云:“依文解意,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為魔說”,誠哉斯言。

   正因為印順法師將佛法理解為狹隘的人本思想,所以竟將佛陀矮化為黃色人種的圣人。“又若擷取二三義證不堅之語句,于人種推論釋迦佛出于黃種人,可為黃色種族人共奉之圣者。

   此雖適于近代民族思潮,亦適于聯合黃色人種以競存于白色人種間之要求;然人種與民族方為德、日提倡謬論,為禍人間,而中國之民族主義反以對內平等對外聯合進大同之世而見勝,于救國之仁、救民之仁外別頌佛為救世之仁,方欣有此一切眾生世間最少全世界人類之大圣佛陀,殊不須再降格其為黃族之圣人。且依種族之見而限佛陀為黃族之圣,則阿利安種占優勢之印度將益被排絕,尤非佛教之利也。”(《再議印度之佛教》)

   此處印順法師竟將提倡眾生平等的佛法與種族之見混為一談,足見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有將世間與出世間相混的傾向,則目前“人間佛教”流行中的世俗化現象并非是偶然的,而是有根源的。

   對于印順法師過于強烈的人本思想,太虛大師敏銳地指出,“注重人事,固為中國之特性。但近人汪少倫說:‘中國過重人本,不唯神,使宗教信仰不高超;不唯物,使自然科學不發達,為近代瀕危之病根’。則雖重人間,而下基無邊眾生,上仰最高佛陀,適救儒術之隘,足以充實國族之精力。”(《再議印度之佛教》)

   這實際上指出了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的真實來源,即并非是象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來自印度佛教的純正教義,而是佛教與儒家思想的混淆,是真正有悖于佛法真義的“華化”佛教。

   而太虛大師所主張的“人生佛教”,雖重視現實人生的改善,但強調的是人乘為菩薩乘的基礎和準備,決非僅僅局限于人本而已,所以除對密宗有偏見外,對大乘各宗皆平等相待。

   他所設想的佛法體系是,“五乘共法以凈化人間,進善來生。三乘共法以出離世系,解脫苦本。大乘特法以圓覺經懸示最高目標,唯識統貫始終因果,性空提持扼要觀行,由此以發達完成一切有情界至上之德能,則均組入佛法新體系中,不應偏棄。”(《再議印度之佛教》)

  

   四、大乘佛法的不共之處

   印順法師雖以提倡大乘佛教自詡,但認為阿含是佛陀的本教,所有的佛教經論必須要到阿含中找到一點暗示才首肯,實則是矮化、淺化和曲解大乘佛教,這是非常錯誤的做法!

   “原著第三章佛理要略,僅列世間之凈化,世間之解脫兩表;而菩薩道一表,則列之第十一章第三節末,意許錫蘭傳大乘非佛說,以大乘為小乘學派分化進展而出……或余他處所謂五乘共法與三乘共法,而特大乘法則竟未為承受。故雖特尊龍樹亦不能完全宗奉,而有‘已啟梵化之機’之微詞;所余大乘經論不為所尊重,復何足訝!其附攝大乘于小乘,不容有超出小乘之大乘,自當與大乘佛菩薩立場有異”。(《再議印度之佛教》)

   太虛大師明確地指出印順法師的立場不是大乘佛菩薩的立場,而是溫和版的大乘非佛說。

   印順法師認為菩薩精神,包括“忘己為人”、“任重致遠”和“盡其在我”等內容。

他在“敬答議印度之佛教”中為自己偏揚空宗貶斥他宗辯護時,認為龍樹菩薩的空宗才真正代表菩薩精神。“菩薩乘為雄健之佛教,為導者,以救世為己任者,求于本生談之菩薩精神無不合。以此格量諸家,無著系缺初義,《起信論》唯一漸成義,禪宗唯一自力義:凈之與密,則無一可取?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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